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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是疲惫的蝴蝶



 

已经起风,天色渐暗,要下雨的节奏。

站在窗前,看树叶在秋风中摇摇晃晃,像筋疲力尽的舞者,更像一只疲惫的蝴蝶。不一会儿,树叶便飘然而下,不过数秒,显得极其决绝。全然没有了十几天前在枝头跳动的妩媚,更没有了几个月之前在风雨中奋力挣扎的剽悍。难道他们没有一丝的留恋?有道是:“片片黄叶离枝头,别了轻愁,聚了浓愁。点点残红逐水流,花落清秋,心落寒秋。月盈月瘦总惹忧,圆也难留,缺也难留。缘聚缘散意难收,思也悠悠,梦也悠悠。问世间,何为愁?情未舍,意难休,人静夜阑诗魂瘦,红豆化泪溢满楼。”

落到地上,翻滚了几下,停在了一个不大的坑里,与先前到达的伙伴叠在一起,不知是在相互安慰,还是在相互取暖,也不知在诉说着什么。她们可能是来自同一棵树上的,也可能曾经遥遥相望,甚至素不相识,但最终的归宿是一样的。飘落,并不是无可奈何,而是自然而然吧?他们似乎很坦然,很自然,就像在春天站立枝头,夏天雨中狂舞。

几个学生挥动扫帚把地上的树叶扫在一起,一个说送到垃圾箱里,一个说就地掩埋,一个说干脆烧了吧。一股悲凉涌上心头,树叶长在什么样的树上自己说了不算,长个什么样子自己说了不算,最终是自然腐朽还是人工掩埋焚烧自己也说了不算。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譬如我的父亲,很有天赋,书读得很不错,就因为是家中长子,要供弟弟读书,便毫无异议地离开了学堂,走进了田野,走进了苦难。而今,坐在马扎上的老爹,依然怀念那个美好的时光:“要是我能读完初中,也……唉……”

譬如我,不是龙子,岂能腾云驾雾?我不是凤女,怎能“归栖梧桐树”?这并不是埋怨自己的出身,我的爹娘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人,但是给予我的爱,跟别的父母并无二致。总是这样认为,父母给予儿女有形的东西可能千差万别,但是,给予无形的,则是千篇一律。甚至,我的爹娘用梦想敲打着我,用苦难历练着我,让我这只平凡的鸟儿有了不平凡的向往。

我生在农家,活在农家,我的骨子里有着天生的农民气息。我的出身不高贵,我的灵魂不卑微。我没有在奇花异木上吟唱的机缘,但不能放弃在草尖上闪亮的机会。就像这飘飘而落的黄叶,没必要想念过往的嫩绿,青翠,只看眼下的风儿将会把你送向何处。枝头,已经是遥远的梦;春风,已然是不再的伴,挥挥手,不说再见。

砰,啪,雨点,大大的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如同无形的双手在敲打着黑白键,不算悠扬,却深深撞击着听者的心房。这雨点,也是一种飘落。他们即使来自同一片云,命运却迥乎不同。有的,在月季花上晶晶莹莹;有的,在枯叶上瑟瑟缩缩;有的,撞在白玉栏杆上,迸溅出洁白的雨花儿;有的,落进黑黢黢的窨井,了无声息。人生天地间,各有各的宿命,过好当下,即是法则。

一片黄叶落在窗台,豆大的雨点落上去,水花四射,黄叶滋润开来。推开窗子,捏在指间,凉凉的;放在掌心,摩挲,有些粗糙,没有了春叶的润腻,没有了夏叶的丰腴。仔细端详,她消瘦了脸颊,瘦削了面庞,留下的,就是那清晰的筋骨。那筋骨上,还有着一丝又一丝的牵挂。你牵挂什么呢?

我的爹娘,说含辛茹苦一点都不为过。爹娘也曾像春天嫩黄的树叶一般,在明媚的春光中,做着蝴蝶般的梦,也曾想翩翩起舞,也曾将美丽的未来写向湛蓝的天空。可是,生活的绳索,将他们牢牢拴在了艰难困苦的枝头,不再有半步的迁移,再也没有可能飞跃高高的山冈,看看那边的风景。贫苦的生活,就像贫瘠的土地,得不到充足的养分,却被生活的洪流侵蚀了本就可怜的泥土。


每天,一毛钱;每年,没有钱。年头,说,今年挤出两个钱,给孩子买件衣服;年中,说,下步攒下两个钱,给闺女准备嫁妆;年尾,说,明年抠出两个钱,给儿子准备盖房的材料……母亲至今很爱美,可是在她最需要美丽的时候,却将买雪花膏的钱,买成了一包包的牙粉,娘说:“我的牙没保护好,你们不能再受我的苦。”

我的爹娘没有给我富裕的幼年,没有给我安闲的少年,没有给我尊贵的青年,但是,爹娘给了我健康的身体,向上的灵魂,给了我做人的规范。这些,足够了。给予了你生命,哺育了你的生命,呵护着你的生命,牵挂着你的生命……你还不满足吗?自从你离开了爹娘的怀抱,你抱过爹娘吗?看过一张照片,儿子蹲在候车厅,怀里抱着垂老的父亲——不能给爹丰厚的生活,那就给一个温暖的怀抱吧。你给了吗?

我很为我当初的选择骄傲,回到了父母的身边。虽然没有给父母太多物质的享受,但是,起码,每周都能回到父母的身边拉拉家常,吃顿团圆饭,或是陪父母睡一晚上。 我知道,自己做得很不够。因为,每次离开父母的时候,爹娘都挪动着不太灵活的身体站在门口,风雨不误,从无例外,就想起了那句话“父母在不远行”,心中一阵酸楚。

儿女的燕窝鱼翅未必能温暖老人的心,儿女的陪伴呵护却能让老人心里充满阳光。没有风的时候,树叶是静静地落下,没有喧嚣,没有索要,干干净净,不带走一丝一毫,只留下了疲惫的身影。没有子女在身边的时候,父母是孤单的,是寂寞的。一句“我跟你爸挺好的,你在外面不容易,照顾好自己”,你知道有多少泪水簌簌而下?你知道握着话筒的手是颤抖的吗?

一股浓烟升起,那是树叶化作了灵魂在飘扬。她们想去亲近树枝,想去拥抱枝头,舍不得离开枝头,那曾经的家。立在枝头的时候,他们跳着带绳索的舞蹈,吸吮着阳光雨露,抗击着霜剑风刃;落下枝头的时候,他们吟唱着带牵挂的歌谣,忍受着痛苦诀别,忍耐着仓惶凄凉。每次回家的时候,白发苍苍的爹,步履蹒跚的娘,总是让我泪流两行。他们也有过蓬勃的青春,也有过年富力强,都为了谁而消逝了呢?

一阵风来,一阵雨来,青烟霎时了无,委顿在地上的,是黑黑的灰烬,在雨水的冲刷下,漫流,浸润,那是一种回归,更是一声叹息。就是这样,落下的叶子,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了,留恋不是没有,又能如何?慈爱的爹娘,拖动着渐行渐老的身体,一天又一天牵挂着远在天边的,关注着近在眼前的。每次回家,爹娘都要搜肠刮肚,想了又想:“给儿子点儿啥呢?给闺女些大葱,还是花生?”

猛然,想到了自己。从来没想到“年过半百不称意,明日看云还杖藜”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虽然“杖藜”还无需,但是“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不免生出几分感慨。父母老了,我也不小了……正因为我不小了,才真正懂得了爹娘。我同学说,人,只有到了五十岁才懂得,心有戚戚。

又一片树叶落下,又一只疲惫的蝴蝶落下,落在了一个学生的肩头。他随手捏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又高高举起,面对着太阳,他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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