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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写】英雄与阶下囚:蒋洁敏的双面人生

蒋洁敏 中石油 英雄

违纪 反腐 腐败

贡献 暴利 中纪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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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阁老    编辑 | 艾一峰


导语

今年61岁的蒋洁敏将在舆论的黑暗中逐渐老去,而有关他的往事却依旧如潮水般袭来。

我是中石油的历史罪人”。镜头前,蒋洁敏说完这句话时,倒吸了一口气。

随后,便是一阵沉默。很多石油系统内部的人都读懂了这沉默背后的意味。

消失在公众视野三年的蒋洁敏再一次出现在电视屏幕里。相比一年前他出现在法庭上时,他面容憔悴,头发又白了许多。

两天前,中央电视台播放与中纪委联合制作的大型反腐电视专题片《永远在路上》第8集《标本兼治》,第33分钟,蒋洁敏庭审的现场画面再次曝光。随后,在一个看似监狱的铁栏背景的房间里,面对镜头,蒋洁敏肩披一件厚棉袄,双手十指紧扣,像背台词一样,操着夹带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过往罪行。

对于熟悉中国石油工业的行业人士来说,蒋洁敏曾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代名词之一。时至今日,在很多石油业内人眼里,对这个从胜利油田一个临时修井工官至正部级,又沦为阶下囚的山东人依然充满了复杂和深沉的认识。

早年与他共事过的前同事们说,在他们心里,蒋是个英雄。性格坚忍、工作起来不要命,他对中石油的贡献同样功不可没。

“很多人都说蒋洁敏不会笑,可能是因为别人没有经历过他所遭遇的那些苦难,他笑得出来吗?”熟知蒋洁敏的石油行业退休人士说,“电视上放他的事情时,我们一开始很关注,后来,都不忍心看。”

但在另一些人眼里,蒋洁敏今时今日的处境又是宿命。历史将他在石油行业中的风云岁月推向了舞台中心,也让他最终成为了历史本身的祭品。“他后来能爬上去靠的也是胆子大,做起事来敢决策敢担责。”

蒋洁敏一审判决有期徒刑16年。今年61岁的蒋洁敏将在舆论的黑暗中逐渐老去,而有关他的往事却依旧如潮水般袭来。



即便蒋洁敏深陷的腐败窝案已在坊间发酵三年之久,但胜利油田这个中国第二大油田的许多职工,对其评价依然很正面:能干、勤奋,为人谦虚谨慎,大家都很喜欢他。44年前,年仅17岁的蒋洁敏成为胜利石油管理局孤岛采油厂作业一大队的一名临时工。此后22年,蒋从临时工、技术员等基层职位开始,一路高升,成为胜利石油管理局的副局长。

或许与外界普遍认识不同,蒋洁敏仕途在胜利油田的起步更多来自于其自身的奋斗。油田的老工人们说,蒋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在吃大锅饭的年代,他总是抢着干活,无论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往前冲。

1994年,蒋洁敏调任青海石油管理局,担任党委书记、局长。如果将蒋洁敏的仕途进行分段,他在青海的5年也是他官运亨通的真正开端。在青海石油管理局工作的经历让体制内的官员,以及外界看到了蒋洁敏的能力。曾在青海石油管理局工作多年的人士说,蒋能力突出,对市场判断很准,认定天然气市场发展前景广阔。

在青海期间,蒋力推天然气战略,使青海油田成为全国天然气产量最高的油田之一。1995年,在他的主导下,青海石油管理局抓住国家石油战略西移的发展机遇,提出“进行二次创业,实现三个翻番”的发展目标,并专门成立天然气开发公司。

在彼时国家的宏观政策下,担任青海石油管理局一把手的蒋洁敏年少养成的性格特点再一次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国家很多细化政策尚未明朗,甚至尚未下文时,蒋像一名殊死一搏的战场将军,大手一挥,带领工人们日夜奋战。

业绩便是政绩。到1998年底,青海石油管理局提前两年实现了上述目标。

另一个受益的便是天然气管道业务。在推进天然气勘探开发的同时,对天然气长输管道的建设也提上了日程。1996年8月,起始涩北气田的第一条输气管道—“涩格”管道建成投产,涩北气田的天然气第一次管输外送。

蒋洁敏在青海石油管理局进行的天然气尝试获得巨大成功,也受到中石油集团的最高层的重视。大力发展天然气勘探开发及天然气管道业务发展也成为日后掌舵中石油一直坚持的战略。

而在蒋洁敏的功过薄上,其对中石油的另一大贡献便是主导了该公司的上市重组。

1999年2月,时任中石油总经理的马富才将曾经的助手蒋洁敏从青海石油管理局调到北京,担任总经理助理。在调回北京之后不久,蒋以上市筹备组组长的身份参与领导了中石油的公司化改革和海外IPO上市。

当时,中石油还处于草莽时期,连符合上市要求的账本都没有,对资本市场更是没有概念。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将中石油这个超大型央企进行重组本身已非易事,况且还要实现IPO,由此可以想象蒋当时所面临的压力。

一位熟悉他的人士曾透露,蒋每周六早上开例会,什么事情怎么处理,非常有决断,顶住了很大压力。一旦想明白了这是国务院要推动的事,就毫不犹豫的去做。和他过去数年一样,他依然敢于挑战边缘行走的极限,“哪怕没有政策,也敢干,都是先干了再说。”

1999年11月,中石油股份组建成立,蒋洁敏出任董事兼副总裁。5个月后,中石油成功在香港和纽交所挂牌交易,由此跻身世界石油大公司十强行列。中石油重组上市,无异于是对这个超大型国企的一次再造重生。

不过,尽管在中石油重组上,蒋洁敏协调有功,但也因重组裁员得罪了不少人。在中石油成功上市后不久,蒋洁敏突然被调往青海担任副省长,直到2004年才重返中石油。

暂避锋芒和下放挂职的蒋洁敏可以说是幸运的。

2003年12月,重庆开县井喷事故发生,造成243人死亡,这起震惊海内外的惨剧让中石油总经理马富才一夜白发,不得不引咎辞职。曾有中石油内部人士称,若彼时蒋洁敏依然在中石油,作为马富才曾经的助手,他必然受重用,但该事故也终会让其履历带有瑕疵,受到牵连。

马富才引咎辞职后,已临近退休年龄的陈耕暂时接管掌印,而蒋洁敏此时被重新调回中石油,担任集团副总经理和党组副书记。2006年底,蒋洁敏全面接手中石油,中石油进入了“蒋洁敏时代”。

蒋洁敏执掌期间,正逢国务院国资委以做大做强作为国企战略目标和考核标准。蒋紧紧抓住产量和储量两项指标,一方面督促各油田上产,强调储量勘探;另一方面,加快“走出去”步伐,并推进“气化中国”战略。

2006年以来,中石油的海外业务获得了空前重视。中石油的“海外战略”则是蒋洁敏做出的另一大贡献。例如,2009年开始的一系列伊拉克油气服务合同大招标,中石油以低价连续中标,一跃成为在伊拉克运营的最大外国石油公司。

目前,中石油建成中亚-俄罗斯、中东、非洲、南美及亚太五大油气合作区,运营海外项目达到82个。2011年,中石油海外投资项目油气作业总产量突破1亿吨大关,权益产量达5170万吨,相当于在海外建成一个大庆油田。

根据2012年提出的2020年企业发展目标,中石油希望2020年海外油气作业产量占到集团公司总产量的60%。

彼时,是蒋洁敏人生的巅峰。



一切都在2013年的年中戛然而止。

当年,随着中石油集团总公司和股份公司中的四位副总级高管被宣布调查,“老大”蒋洁敏最终落马。2013年9月1日,中央纪委宣布,已调任国务院国资委主任、党委副书记蒋洁敏涉嫌严重违纪,接受组织调查。

随着蒋洁敏案件审理的推进,一条秘密隐藏于水下的巨大腐败链条被拉出了水面,牵扯面之广,涉及金额之大举世哗然。

来自中纪委官方的材料中表述,在担任中石油“一把手”期间,蒋洁敏违反有关规定,帮助他人获得了9个油气田区块的合作开采权,致使他人非法获利达30.4696亿元,使得国家财产遭受特别重大损失。

按照规定,油田在开采之前必须先探明储量,才允许拿出来对外合作,但是违规报批的9块油气田里有7块根本没有进行勘探就被上报申请对外合作开采。在送批的报告中间有这样的表述,这些油田属于勘探开发难度较大、埋藏较深、单井产量低、外部环境复杂。

这9块分别是吉林油田的中洼北区块、农安北区块、两井区块和长庆油田的王盘山西区块、印子台区块、史家湾区块、史家湾扩边区块、王台区块、王台扩边区块。这9块油气田的审批一路违规闯关,整个审批过程,几乎每个环节都严重违反了程序和制度。

回忆起当时的时代背景,民营石油公司的人说,当年中石油与外国石油公司合作开发国内低品位油田,但外国公司进入后发现开采成本过高,先后离场。随后,一大批国内的民营石油开始将公司注册在百慕大等地,披着外资公司的外衣承包中石油旗下的油田。

也正是如此政策环境,为早年依靠带有草莽特质步入庙堂的中石油高管们提供了权力寻租的空间。

熟知中石油的体制内人士说,蒋洁敏,以及跟着他的这批人都有共同的一些特点,这些特点在中国石油工业尚处于混沌进击的年代时,这些人身上的个人英雄主义表现能够带领队伍摧城拔寨,但时隔境迁。

事实上,在大庆油田、长庆油田和吉林油田产量增加的背后,还暗藏着若干盘踞在各大油田的诸侯,通过名义和程序上的合作协议或者非公开手段获得油田区块开采权。

上世纪90年代油价低迷时期,中石油各油田低品位油井的对外转包已成为普遍现象,但2007年国际石油价格上涨到100美元每桶以上,一些私人企业仍能通过各种手段获得低品位油井甚至区块的开采资格,滋生出巨大的腐败和寻租空间。

这其中的典型案例,即是周永康之子周滨2007年前后以一两千万元低价获得长庆油田高产区块,转手倒卖获得5.5亿元暴利。

除了低品位油田承包,在物资采购、工程招标、项目收购等环节都是中石油腐败高发地带。随着“走出去”步伐的加快,利益输送更是从国内蔓延到内控更为困难的海外项目。

我带头破坏了制度,别人也能破坏制度。我能腐败,别人也能腐败。”在反腐纪录片里,蒋洁敏说这番话的同时,表情平静,眼神深邃,像似了前铁道部部长刘志军受审时的画面。

2013年6月,刘志军庭审五日后,在监狱的会见室对他的辩护律师说,无论生死,都不上诉,并且托律师给他女儿带话:“不要从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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